17/06/2023

07_104613

中午,地板上鋪著我從孩時蓋的棉被剪下的印刷圖案,放上各方搜集的盤碗盛放著自製的梅子醬、芒果青,蒸了芹菜花捲也沖了奶茶和咖啡,加上遠道而來的米餅——妳與我一起在房間裡野餐。
時而放聲大笑,時而回朔分享、專注聆聽。在原本的秩序中騰出一個獨立的時空,抽真空,如秘密的言談,經過千萬的巧合安排卻於此時此刻註定。妳正是一尊佛,一道神蹟,從能量震動裡接收必要的詞彙,送禮到眼前,把我喚醒。

也許是在剛剛好的時間,妳帶來了死亡的訊息。正逢親人過世,甫見證出殯頭七正是家族的嘉年華:以膝跪走遊行,眾人哭泣成曲目,敬禮、跪拜儼然巫的儀式,祈福逝者成為冥界的新生時仍能安享健康和富貴。

離別時妳靜靜盯著我的眼睛,像是想從我眼裡看出有沒有什麼遺漏,像是想要記下我整張的面容。這一小段於我陌生的沈默,似乎畫龍點睛,甩了一聲鈴,將這一回的相見力道收束地剛好,並在最後一刻用力施了點力。妳前腳剛離,我就開始劇烈咳嗽,久未痊癒的肺炎後遺症忽然癢了喉頭,一路咳,邊走邊咳邊遮遮掩掩,咳著咳著彷彿要把卡住的東西咳出身體。

邊走,我才想起來,今天是六月十三,已經過了正午,適逢母親離世剛進入了第九年。
八年過得既快又慢,所有留下的人既記得也遺忘,如果問起來,是沒有人會不知道的。但是,八年前是多麼感覺像是蒼老凋謝的嫩枝,等不到嚴冬過去,哭求時間停止,將我與人事物都冰封在母親仍在世,保存在她認得出來,或彷彿她只是出門一下那樣地平凡。


八年前的早上,屏東的親戚終於抓到了空檔北上探望,母親已經昏迷指數三到了第三天,外婆正站在她的床邊唱歌給她。兩個哥哥跟我則在另間房,有緣受到父親友人介紹的佛道女士開導,聽她提點母親大去臨時,我們該如何才能避免殘魂留念不走——在此之前,各方高人道士都來到病房,驅魔、調頻、唸咒與禱告,或送來仙丹、神藥、昂貴但神秘的保健良品,畢竟人已經躺床一動也不動,父親不管來什麼就收什麼,說什麼就聽什麼,就是怎也煞不了奔向崖谷的車。
瀕臨界線,彼時我們感謝有一個人可以坦言死亡已降,寬慰我們忐忑等待、見步走步的心⋯⋯只是方法與注意事項方講一半,父親便掛著眼淚快步進房,說媽媽一切的指數正在下滑。

趕到床邊,連接母親身體的儀器發出嗶嗶答答的警示音,就像劇裡演的一樣。昏迷指數三,就像怎麼也叫不醒的睡美人,只能任由另個世界牽引遊走。隨著數字飛快地難看起來,母親呼吸的間隔也逐漸拉長。措手不及、令人頭皮發麻,只能臨場反應,開始喊叫:
「媽咪要放下哦,要放心離開哦,我們會照顧爸爸跟婆婆,我們會照顧好自己,妳要放下哦!」
「我會照顧三個小孩的,悦麗,妳不必牽掛!」
「我捨不得妳呀,妳怎麼捨得丟下我們⋯⋯」
外婆眼看事情不如她想像,俯前要抱上自己的女兒被哥哥一把抱住,她哭著看著震懾著,不解我們為何不讓任何人碰她——我也不解,我到今天也不確定,理想的方式、完美的結尾到底該怎麼做?想起來簡直荒唐,第一次面對死亡就現學現賣,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腦袋一片空白,。

母親停止了呼吸,迅速被師姐蓋上印有經文的黃巾。來驗明死亡時間的醫師甚至晚了一步,要掀開布才能翻開母親的眼,確認瞳孔徹底靜止如時間暫停。看著母親被拔掉抽痰的壓舌墊片,肌肉與筋膜不再具有彈性而臉歪嘴斜,死亡好無情。從那一刻起,天界彷彿已經接下了這個區間,這裡不再是人世處理的範圍。
那時正是正午,太陽正烈。

緊接,八位專程幫忙的黑衣師姐來到病房,關上房門齊誦念八小時直到晚上八點,為母親消災解厄、祈福往生。意外得到全餐,開導的師姐說這是母親的福份,會挑時間,大家也都在。我們其他家人也輪流進房一起唸誦,唯獨信仰基督的外婆被舅舅帶離返家,遠離這突來的夢魘、非我族類的宗教儀式。

隨著時空拉長拉開像是獨立了那房間,頌禱的能量與午後氣流一同共振,緩慢積累成渾厚的層雲,打著響徹的悶雷,天色漸暗到像是入夜。直到最深的烏黑與遠方一線的白亮黃光達到飽和,因緣俱足才下起了豪大雷陣雨。彼時,房內空調冷得叫人僵硬,我隻身站在院裡的長走廊,面對一整排的玻璃窗,看著雨水打在眼睛前啪嗒啪嗒,看著斗大的雨珠向下墜落,與其他水流匯合、滿盈在地面上。像極了淚水,像極了我們所有人哭不出來的哀傷,雨是那樣用力用力地下,雨也把我獨留在透明間隔的這一邊,徑自消逝流走,只留下震耳的雨聲覆蓋一切可以理解,包裹深沈的無語在我的體內。

入夜後,八個小時圓滿,師姐安靜歸返。我們為幾乎徹底僵硬的肉身換上衣服,甚至被護士碎念為什麼要等這麼久。聽聞消息第一時間趕來的親朋好友,望著顯然無她所在的軀殼,有人安靜地凝視、有人匆匆撇過一眼、也有人看一眼就哭出了聲。外婆拿著歌詞,終於回到她之前唱歌的位置,邊哽咽顫抖、邊唱給自己的女兒,一首母親妳真偉大。
此時的她,表情經過祝禱神奇地恢復了慈祥,但看起來不像在睡,更像是一張她的照片——時空從我們與她之間的某個位置切開,留下一條細細的、不可見的鴻溝,分隔成兩個天地——她望上去徹底靜止,她的時間不再流動,像是蠟像也是雕塑,以師姐的說法,餘下躺在床上的就只是副臭皮囊。
但是,那是承載母親意念與靈、以及大量記憶的臭皮囊,對於兒女我與哥哥,這副曾是母親的肉體更是成了一個母親的意向,像是一起打了一場必敗的仗。牠意指著不再痛苦勞累,牠為我們帶來最深的安慰,牠本身也有自己的靈,牠的智慧在那時候才被真正看見。



正是這麼強烈的。
過不了多久,我就在手臂內側刺下時間,記錄母親曾在世的一個區間,一個流動過的區間。
八年既快又慢,所有留下的人既記得也遺忘。生活也像雨水,一直來一直來,一直往後洗一直往後洗,原本清楚的輪廓愈來愈模糊,已經發生的事像是夢境亦像故事,被雨水向下沖刷匯流,流進了腦海之中。

28/05/2023

06_絕交信


 

『 妳知道了嗎?以前我和你是「知心的朋友」,而前幾天我討厭妳,因妳給了我那封信之後,我開始煩了! 
我煩,是因為妳說妳想「死」!就因為這個原因而讓我煩惱,月考又要到了,我真的好煩ㄛ!數學又考不好, 
又要替你煩惱!我自己都要完了!還要替妳煩!煩! 
〇跟我說了!妳偷看我們的日記,罪「該萬死」,我現在為了消除妳想死的念頭,我原諒了妳, 
〇仍然是我「知心的朋友」的一份子,但,妳不是,抱ㄑㄧㄢˋ,我說得太過份!
妳可當我沒說,不是我說,我「知心的朋友」很多,
妳可當我沒說,但請妳回信!
謝謝!拜!
 
對妳反感的朋友上
90.6.14 』




第三次會談前,我又想起那封信。想像她用鉛筆寫出那些字時,情感多麼飽滿——飽滿地將信紙熟練地摺好,放進書包背到學校,再委託別的同學交到我手中——從筆觸字句與插畫噴發出多麼強烈的失望與憤怒,毫無預警地向我襲來,一陣千刀萬刮。
我仍記得那從頭頂涼到腳底板的瞬間,依稀也記得我第一時間似乎是深深的愧疚,但緊接著也許就是生氣,甚至帶有不屑與不甘示弱。綜合著掩飾與否認的模糊感受,只記得最終我們不再是朋友。

小學五六年級,是交換日記最盛行的時候。就像後來才普遍的msn,同時開多個視窗聊天,有人一個晚上要寫到兩、三本。五年級時,我跟一位三四年級同班的女孩交換寫,我仍記得她的長相與說話的音調,笑起來的聲腔以及頭髮的自然捲,就不記得那本日記長什麼樣。某天換我寫,看到她在日記裡寫下幾個煩惱、條列了幾個問題,並在每個問題下面畫了五到七條線。一題一題申論題,每一題佔滿半張到一張的紙面,我只需要按線填入我的答案就好。她的困擾可能是關於她與她媽媽、姊姊,或是更普遍的課業、同儕之間,但基本上與我無關、也不是我有遇到的情感不快,所以心中沒有任何答案。我很快地在她畫的第一條線最前端寫下「不知道。」作結。每一題,我都寫不知道;儘管有一題我幾乎要有答案了,但很快地放棄思考,照樣寫「不知道。」本子闔上,我就跑去玩了。

她的字很好看,方正但是活潑。她會畫一個綁馬尾的女孩,手臂是一條線,手掌是一顆球,生動的表情像是她本人一樣,流著眼淚大喊著「不知道」,這三字經還被漫畫般的線條強調。我雖不記得那本日記,但記得那信是粉紅色的,記得鉛筆粗細與濃度,記得筆觸好生氣又好傷心,記得整體以埋怨為主的內容看起來還可以那麼漂亮完美。

我想帶去給醫師看,應該說,我想在見醫師前再實際看一次,這是我所能想到一切最可能的開端。曾經愈來愈極端地反省自己、要求自己,以及過度的交予和全盤接受,像是變成一只空的容器甘願被填滿,享受一股海洋般的同體浸溶。直到可以裝滿自己的他人離開、宴席最終人散,才發現內在是一陣荒蕪空野,關鍵的能量像被抽空拔走,剩我獨自在那裡咀嚼餘味⋯⋯也許是這封信的當頭棒喝,指證歷歷我是破壞關係的兇手,殺得那個原初的我片甲不留⋯⋯如果不多為別人想一點,如果表現地自私,就是蔑視他人,就是某種罪。

然而,我真的找到了信,但卻是隔了幾乎一年以後才收到的、不知道是第幾封來細數我不是的信,寫信的女孩是後來六年級的同班同學。

記憶錯置了?
當頭棒喝的信不是粉紅色?我心心念念,讓我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的信竟不是那一封?混合著想再親眼見一次完美又決絕、卻沒見到的微微失落——與無比意外地、竟然已經被我丟掉了的驚訝——以及,重讀一封更直接明瞭、表明絕交的字句——三者雜沓在一起的情緒,似乎比單純找不到、或是只想起了這封真正的粉紅信,要來得讓人吞嚥困難。
這位女孩條列了我六點令人厭惡的個性,佐證她足以跟我絕交的理由。並提醒我,有些女孩已經不喜歡我了,甚至我以為很要好的朋友其實是討厭我的人。這封毒辣的信非但不在我的記憶裡,想起和她之間的友誼於我也無傷大雅,可是,為什麼我沒有丟掉它?

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因此學會了一些方法,來爭取注意力、奪取地位或是從可能的危機中逃走——我復刻了自然捲女孩的那次行動,透過好幾次的寫信,向爾後的女孩埋怨內在的感受、糾結,以及主動絕交。為了防止自己又被殺光光,在下一次被攻擊以前先發制人,藉以保護自己——而我當然也不知道我在保護自己,某種強硬又蠻橫的情感佔據心裡,像是在把什麼威脅趕出去。

如果當時我知道怎麼回應自然捲女孩,後面這些被條列的問題個性,會不會少一點⋯?
今天我可以從她的角度去看我的回應,其實她在信裡表達的不是來說再見,而是在流眼淚的,她就只是很受傷而已,她發生的事對她來說是很嚴重的。也許在那之後我們碰巧在樓梯間擦身,我裝作彼此為陌生人,她其實更期待我可以說點什麼;而到今天我也可以平心而論她的需求,對當時的我是太強人所難了,彼時沒有能力也沒有耐心去為他人設想這麼多,更何況我並不那麼聰慧早熟。小學畢業後我們也曾在學校附近不期而遇,她背對著我不發一語,肢體給我的感受是要我不要靠近,然而事後聽別人說,我又被說了一次沒有主動。

我們都沒預期會這樣,都沒有刻意為之,
我們都未能知道,有什麼需求從成長家庭的失能轉移到了彼此身上。
在那之後,她是否也面對這樣類似的糾結反覆出現在生命之中,是否也跟我一樣耗盡心神面對?
她是否也曾回憶這件事,回想著我可能也有我的難處?
或是我終究不如想像,就跟後來,那些對我抱著不實期待、我亦期待他人的許多記憶一般?




18/05/2023

05_丟掉的照片

那應該是夏天,正好是午睡時間,你們全家人好似都在睡,包括寶寶與花生⋯一對狗母子也安靜無聲。斜頃的太陽奏著安眠曲,空氣裡柔軟幽靜,只剩紛飛的灰塵未眠,沿著光輕落著地。是否烈陽延著窗線畫了矩陣在你的床,是否雲霧遮天、一大片散光罩像是幫你打上了柔膚修片,我想不起來了,那天是哪種的光。

左邊跟右邊切在照片的兩端,是各一台幾乎長得一樣的白色電扇,床墊翻到了涼蓆那一面,沒有棉被,氣溫想必是燠熱的。你的床幾乎佔滿整個畫面,靠著女兒牆,上面整排的窗被我切掉了一半。
你正躺,手輕輕交疊在腹部,腳張開伸直,穿著接近沙土色的短袖、咖啡色的四角褲;頭髮已經留了有點長,你讓它散開在床上像是水墨畫;你躺在靠近我拍照的這一側,比較靠近門——只因你都讓我睡裡面,你知道我習慣離門遠一點。這已經是你睡著以後翻過身的動作。
眼鏡放在女兒牆上,露出了整張臉,我盯著你一回兒,想著你究竟是睡是醒,因我爬下床、抓了相機、還過了片,窸窸窣窣躡手躡腳就怕吵了你。整棟屋子、整間房間、整個午覺的時間,都好安詳寧靜,看著這個風景,本能地想帶張照片留念。

那天兩個姐姐都在家嗎,爸爸和媽媽有沒有吵得不愉快,阿嬤是不是再過不久就要爬起來準備她的晚餐?
我則是睡著了又醒來,還是我其實沒有睡,在聽著午後的太陽輕聲細語?爬下床的時候,我有碰到你嗎,我有撥開你的手嗎?你是因為有人同在一張床,感覺到震動,或感覺到什麼不見了⋯才翻身的嗎?
你安穩睡著的時候,我們是怎麼樣的?我們仍感情濃密,還是即將分崩疏離——是已經吵了好幾次覆水難收的爭執、流過委屈的眼淚、忍受令人失望的憤怒,還是我們又決定再努力看看,又重新發現了彼此,又無可自拔地吸引在一起——如果我沒有睡著,在你睡著的時候,我正在看些什麼,想些什麼,等待什麼。

按下了快門,你沒有反應。你旁邊的空位,是我爬起後的空白。
照片裡總是只有你躺在床上,睡在那裡。很安靜。

這張照片很早就洗了出來,在我的桌上、櫃中來回進出,經歷了十年我們重逢又分離、悸動又傷感的老調重彈。它一直被夾在一個連鎖家具店賣的廉價相框中,而且還沒有紙背板,我是用另一張照片的背面當底,所以框內的留白都是相紙的浮水印,很隨便地收藏。可是這張照片很早就洗了出來,我是知道要洗這張的,我始終可以在看到照片的時候,回想起熟悉的濕度與氣味,感覺到當下按快門的手指那一下子的用力。

我好喜歡這張照片。每看一次,就喜歡一次。
就算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時空,我應該會拍下一樣的照片吧。就算再一次,我應該也還是會。



儘管心中總是有你一個位子,卻愈來愈不確定我在你那裡究竟意味著如何,可能的未來若隱若現,逐漸破碎。原本溫度會倚著皮膚傳過來、可以感受到對方是個活生生的存在,就像你交疊在腹部的兩隻手,輕輕地呵護著脆弱的中心——有多久多長的時間,我們始終沒有另一隻手握進手裡了。鬆開緊握的手,是一手淬煉的掌紋,與濕溽的汗水閃閃發亮。

雙眼一閉,像是睡進時間的流河,任由不停不歇地被流散沖瀉,軟棉而沒有重力。時有撞上彎口的巨石,或載浮載沉在水裡顛倒舞足,沒有上下亦無左右,到了哪裡又何時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不想醒,不用意會,最好一直往下往前往以後,最好沒有過去沒有總總也沒有記憶⋯⋯最好的是,只要一味地衝,就可以不用感覺到痛,不會再傷心了。無可奈何地面臨不再,我才模糊地想起照片已經在幾個月前,就被我親手丟掉了。




27/03/2023

04_鑲鑽手錶



濃艷的大紅色外框,搭配古銅金與灰黑色錶帶,錶面全是閃閃發光的水鑽。白色的指針清楚顯示時間,不被閃亮亮干擾。作為女錶名牌,說其高貴還不至於,形容中產階級可能比較適切。
曾有一段時間我頻繁戴著它。這類旨在展現價值取向的物件,當被放在一個年輕的女孩身上,也許間接地朔造了她的形象——像個符號,證明我是有錢人的小孩。
但我戴這很重、悶手、一到室內就脫掉放在桌上的錶,有一個矛盾的理由。


從小生活在市中心,在離家不過五百公尺外讀小學,放學時間總像是魚群迴游。那似乎是間有名的學校,有的父母遠道來接送,有的與我一般住在走路可到的公寓,也有的就來回附近的大廈與國宅。班上的同學家有著和我家類似的居住氣味,但有些也讓我感到疑惑⋯⋯像是成員之間、大小之間、格局之間、擺設之間⋯⋯那時的自己哪懂這麼多。
五年級時,我們認識了,加上另一位女生經常是三人行。妳有著國字臉、長得高、皮膚偏黝黑,總用中分兩旁的頭髮試圖把臉遮小一點。妳與父母和弟弟同住,蠻常搬家,這次搬到附近的大廈。父母關係似乎不好,妳跟妳弟也沒話聊。爸怎麼樣媽怎麼樣,弟弟小幾歲也怎麼樣,三個家人都有令妳無以忍受的地方。

在那個年紀妳就展現了主見,個性前衛,對於喜歡的東西讚嘆不已,討厭的事物棄之如敝屣,美跟醜的界線在妳心中有如不見底的鴻溝,凡事必須要美才行。所以很多事令妳白眼,講起來辛辣又幽默,抱怨任何誰時總讓我笑倒在一旁。妳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也不理會他人評論,常說自己這麼口無遮攔,總有天會現世報。

儘管天天在同一間教室、一起行動,我們仍寫交換日記,也交換畫畫日記,彷彿二十四小時相處一般。很快地,我就不知道要畫什麼,我也想不到還能寫些什麼,但妳總有源源不絕的想法可以分享、可以隨意地畫,筆觸流暢自在,沒有遲疑。我常感到欽佩,自嘆弗如——我們這麼接近,但妳真的很耀眼。

某次我跟妳要從兩個物件中挑選,就像是架上的衣服有兩個顏色、冰淇淋桶有很多口味,我們都想要這個物件,數量都充足,但我很快面臨猶豫不決。我要妳先選,妳要我先選,我選了,結果妳抓了另一個,我馬上捨棄我的,說那我也要那個。記憶中,妳好像是在測試我,也不避諱直接給我洗臉「我有發現妳會學我,」妳再拿回原本我選的。
在此之前我其實就有注意到,似乎我在模仿妳——穿著、行為甚至喜好——然後我也嫉妒妳。
我跟妳都喜歡畫畫,小學時都嘛畫些少女人物,歪歪扭扭總覺得醜。曾經妳帶了畫本到學校,秀出如漫畫家般的筆觸:少女與少年相擁的漫畫場景。我雖一眼就看出那是描的,但其他女生卻瘋讚這幅抄的畫。於是我不服氣說了實話,妳也承認,顯然不太在乎。但從其他人的反應看來,我一臉嫉妒與嘲諷,被大家翻盡白眼。我成了一個小心眼的人,見不得別人好,或說,我見不得妳好。

那只手錶,不管任何時候拿起來看,都會讓我想到妳。
妳最愛黑、紅、金,這被你欽點的絕佳搭配,剛好是這只錶的配色。我明明戴起來勉強,還因為太寬去剪短了錶帶,結果包覆得緊反而讓我流汗;不管外型、重量、水鑽,多少都令我彆扭,於是我都把錶面朝內戴,久而久就算刮花了,我還是戴。


寫到這裡,我才意識到我好像影子,跟在妳後面,光透過妳的輪廓照過來,我的世界因妳而受到某種程度的定義,同時撼動同時制約,感到安全又感到畏縮;但我也感覺到某種張力,是我想要跟妳平起平坐,我其實應該有自己的視角與喜好,只是面對妳我不敢說。我捍衛無形的疆域,拉鋸距離,只要我反對妳、反抗妳、跟別人反說妳的不是,就是我的又一次勝利。而且也許並不只妳,可能往後推到此時此刻——就是現在噠噠噠打著字的此時此刻——已經發生在我身旁無數人身上,解釋了我的若即若離、吸引互斥。
這個複雜的心理機制,可能因為妳而更加完善,也可能因妳而開始,開始了我往後的矛盾。

戴這只錶,有些情感在心裡發酵、影響、撥動。現在仔細地回想,那彷彿是獲得了門票、標章,或是升了一等、變得特別。印象中,妳其實也不喜歡這錶的水鑽,顏色就還可以——它既不完全是妳的喜好,但又跟妳接近,而其中也有部分是我,我不完全被排除在外,這是屬於我的東西——戴著它,可能正是因為它一定的份量,為我們之間至少隔於一個差別,像是我的矛亦是我的盾,是我對妳的阻抗。


分分合合吵吵鬧鬧的國小過去,儘管我到了萬華區升學,而妳讀了緊鄰國小的國中,我們依然保持聯繫。三人之中逐漸只剩我跟妳,妳說我們比較接近。
妳繼續自在地做為自己,畫畫愈來愈有自己的風格,也很會穿搭;妳愛逛街,而且喜歡自己去,還有固定去的店家都認識了,房間裡堆滿衣服飾品,也開始化妝;妳把喜歡的CD用特別的夾子,沿著線掛在房間的牆上展示,妳說的很隨性但看起來很有創意;妳也早已接受自己的外型,燙了頭髮,挑染顏色,露出整張臉展示妳誇張的表情;妳在我心中的形象依舊,像這錶濃豔的大紅色、古銅金與灰黑色,如此醒目亮眼,無法忽視。

不過,終於拉開的日常距離,讓我得以慢慢看見比較多的自己。我開始可以區分,妳喜歡的跟我喜歡的;我開始可以分辨,妳喜歡的但我不一定喜歡;最好的是,我開始可以不管妳喜不喜歡,我喜歡就好。在妳不在的生活中,我可以發揮我的天賦、展現才華,也有人因此欽羨我,像我看著妳一樣耀眼。

不知不覺,我就不再戴那只錶。高中的時候,我買了一支自己喜歡的錶,純白色配有金色外框,還是鑲了一圈鑽。我自己在百貨裡看到、再找時間自己去買,跟專櫃小姐說話時,我很緊張。
我記得妳看了看,只說「我覺得還好,但是是妳會喜歡的。」

至始至終,一直到我們失聯,妳於我都是高高地懸在那裡。

26/02/2023

03_墾丁風情之旅


高中時的愛戀,在數不完的日常紙條裡傳遞。
搜集了一盒,每張紙條大大小小其實是不知道存放哪裡,就丟在一起。一張 A5 大小的紙條背面,著名這四天在民國九十六年五月,第一天開始於劍湖山,第二天到了墾丁,接著是海洋博物館與青春晚會,最後一天結束在月眉育樂世界。這是一張從畢旅手冊上撕下來了的一頁,上面有你的字跡,照舊標注「非本人勿看」。

一週見上五天,求學時期的高中生活時常四目交會,很快就有了好奇與情愫,我們在一起了一年多。時常在上課、下課、各種瑣碎的時間,收到你忽然寫來的紙條,你總是寫「to: P」在最外摺,給潘的一封小信。寫得很草又豪邁,字跡歪頭歪尾,混雜一些英文單字(因為你英文很好)以及過量的驚嘆號與波浪,還有「北鼻」;內容簡短日常,說愛道愛,許多的稱讚。稱讚我可愛、有魅力、有個性;或是道個歉、交代一下水壺放在哪裡或是你的行蹤;更多的,你只是想說很想我,儘管我們在同一個班上,相隔幾公尺距離。

畢業旅行記憶淡如灰霧,事件情緒不復印象,連住房的記憶都忘光光,彷彿未曾參加。紙條末沒有寫日期,但提到了隔天就是第四天,那時應該是高二下學期,有些轉折密切地發生。

我擔任畢聯會美宣組組長,配合主題迪士尼,在畢業舞會門口設計了兩層樓高的迪士尼城堡,期待學長姊跟來賓可以走城堡門口進入。夥同組員、同學,用油漆畫滿十幾片比人高的木板,釘上木條拼拼接接。但經驗不夠也不具美術班的底,城堡不但沒辦法如期架在戶外的門口,結構也搖搖欲墜,最終仰賴大批人力懸吊拉起,才幸運地倚著牆撐到舞會結束。
儘管城堡最終是壯觀的,但我總是,在當下只感覺到未能達成心中的理想,隨之蔓延開來的失落與歉疚讓我無視於成果,開心不起來,沒有成就感。城堡被放線垂倒時,接近地面的木片因為重力而摺損,那清脆的趴嚓聲,與崩塌所引起的一陣強風,於今回憶,也許連同我內在隱約的某種城堡,一起吹碎了。

隔天我們忙著把城堡拆回一片片木板,愛人幫忙一起切割到全身是汗。是他起意,或是我委託?他割下了天空裡的一顆星星,留在我這裡。這顆星星比那張 A5 大小的紙條要小,星星與天空仍帶著飽滿的顏色,筆觸明顯水份太少。我們在星星後面寫上給對方的短語,像是某種誓言:我說我一直都支持你,而且會支持到永遠;你感謝我為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還有很多事想說、想要跟我分享。文末,我們各自壓了日期,來自二零零七年六月三日。

接續的暑假,我大概就向你提議,我記得是我起心動念,來做愛吧。
你的房間窗戶位在你的床頭,窗戶後是改到陽台的廚房,媽媽可以隨時透過窗口叫你吃飯。單人床僅僅用書架圍著,區隔成你的空間,房間的另一頭睡著阿嬤。你沒有自己的房間,但你哥哥有,為此你總有點無奈——儘管儘管,這一切到底都無法阻止我們在你床上或靜或動,在炎熱的暑氣裡像是火焰般又燃又熄。那時忽然拉近的身體,將我們推到密切的親密,共享濕溽的床鋪、偶爾的血與液體,原本談論煩惱與嘻鬧的大量時間,都給激情或掃興取代了。

高三的最後三個月,在那焦頭爛額的唸書日常裡,我們漸行漸遠。某天我就跟發生關係的提議般那樣突兀,決心拚命讀書,一轉我岌岌可危的學業。可能,我意識到自己是家裡唯一的不成材,又或,我覺得該為父母負擔的金錢盡一份心力。每天都留在學校晚自習,但你似乎沒有,我的記憶裡只銘刻著苦讀,以及跟好朋友之間的吵鬧分合⋯⋯人際在那時帶給我的壓力超乎了我所能承受,注意力都轉走。
期間曾經,我跟你朋友走近,你也跟我朋友走近,但各自什麼事都沒發生。畢業前,與你之間沒有增添精彩,模糊的相處,是不是太習慣了,是不是理所當然了。我們之間怎麼了?我怎麼了呢?

剛開始曖昧,記得你問了一個問題,我欲言又止。你留意到,說了一句不記得內容的話——意謂著,我們彼此相近,你內心有著傷心,我也有,是傷心的部分拉近了我們,彼此心照不宣。
可是,於今我可能才看得見,彼時在我能定義的範疇之外、意識的底層之下還有更大的悲傷根生蒂固,深邃的孤獨感攀爬而上到未能明白的陰影裡,開始影響我的決定、我愛人的方式以及,我愛自己。我的價值感備受我自己動搖,有太多想對世界嘶吼的言語壓抑在邊際,於是我可能躲進了性,躲進了一個天然價值,或是,我躲進了所謂相異,認為不同人生目標的我無法繼續支持你。

我去到你家,在你的房間坐在床沿。我們有做嗎?好像有,也似乎沒有。午後,我們午睡但我睜著眼,於是起身拿了你收在書架上,裝著我給你的紙條、小物件、紀念品的盒子,打開來看看,加溫,回味。
「幹嘛現在看那些。」你躺著,懶懶地說。
就想看看,再好好看看你。然後,我跟你說了再見。
你開了家門,送我到門口,我們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對方,你的眼神失落,臉紅紅的。

原來很多的後來在那時開始有了初芽與跡象。想遙遠地祝福你,並說聲對不起。



13/02/2023

02_黃色的卡片

有一種公版的計算紙在書局很常見:黃底或白底,出版各種比例大小,紙面畫有工整的橫線,從左緣往內約莫三個全形空白鍵的寬度,兩道垂直並列的細直紅線從頁首貫至頁尾——對於需要大量計算與學術研究的人來說,這樣的設計相當實用,只要往上ㄧ撕就是全新的下頁。這張卡片正是模仿這種紙,印刷的底色黃亮得比原本計算紙要濃上幾階,跟筆跡互為對比,讀來有點刺眼。一個戴著紅色眼罩、裸著上身高舉左手比出「和平」手勢;不小心露出了腋毛,只好由餘下的右手勉強遮住⋯⋯這位又笑又哭的超級英雄旁邊,寫著一串文字:I SUPPORT YOU 100%

我們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妳帶上了禮物卡片,不為任何值得慶祝的,只是專程來慰問——母親過世的消息很快傳到妳那裡。收到妳的心意當下,相當驚訝。
「最好的事情是這樣,一個女兒像她的母親,人們在我身上看見她。」有著類似遭遇的妳,在卡片上優雅地寫了幾段文字。字跡不快不慢,徐徐緩緩,好好說完該說的話,不渲染、不試圖,淡如一陣溫柔的風。妳説「那些痛苦會讓人覺得生命似乎不會好起來了⋯⋯但,日子會好起來的。」
當時,在哪裡都是沒有餘地的。
我的時間被迫真空,彷彿與世界無關,明天太遙遠,過去太近,卡死在中間,像是結凍一般又冷又安靜;醒著的當下,上一秒跟下一秒均值等分,缺少了情緒催化,時間感快慢失衡,所有的細節清楚無比,感受異常鮮明⋯⋯感受著我還在世,我還活著,可以喝水、上廁所、吃飯、走路,除此之外,但從既有的邏輯跌落、與現實脫勾,世界保持自然、輪轉,意義何在?

我如何想像未來的自己會感到幸福,如何迎接不再有深愛之人的將來,日子會好起來嗎?聽起來有一點像『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從此,從此⋯也許我從此就卡在那裡了,我自願卡進了一個剛剛失去,還不用往下走的通融區段。他人會用微微下擺的眼神深情地望著你,讓你合理躲進真空的時間裡,彼此心照不宣。
我知道,我不想踏進「從此」,我停在從此以前,我祈求自己不再長大——只要維持當時歲數的容貌與心智,母親將永遠認得出我與哥哥,我也始終仍是那個,時時刻刻記得她的我。


卡片最後沒有標示日期,我們是在大去之日後一個月、三週還是兩週的時候見面的?
彼時的記憶如壓沉在地下的岩層,從石頭堆積成一層層波浪紋路,錯置、融合,失去先後時序。妳亦身在其中,成為我與母親的連結之一。
隨著卡片被翻了出來,回頭看看伴著卡片送的禮物,那是一個麻布袋,圖案是貓媽媽摸著哭泣中的小貓說著「我們不是說好不哭了嗎?」也許,那是一個妳希望我哭少一點的布袋。
然而,距離收到布袋的六年後,它正被丟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面裝著幾個月前從保險箱拿出來擱置的,母親的金銀首飾。被生活與日常淹沒,裝滿著寶藏的袋子默默被靜置在那裡數個月。
悲傷變少,哭泣也不常了。日子,就像妳說,慢慢質變。

回想那行過幽谷的一年多歲月,情緒哭笑全部雜混成汪洋,手掬一瓢,內在的磅礴仍宛如交響樂。但原本視為最不可忘卻的,今兒卻在隔天才想起來;以為不會再有的無憂無慮,卻忽然沒有負擔地笑了出來。
就算到了今天,仍有時忽然頓悟——媽媽是真的不在了。這感覺挺奇幻,就像跌入一個夢裡醒不過來,究竟是媽媽還在的時候是一場夢,還是人去樓空才是夢一場?
來不及多說幾句,來不及愛個天長地久,生命逕自往前。

在那之後,我好像又約了妳一次。我從媽媽數十條的圍巾中,挑了幾條適合的顏色與圖案交予給妳,一個自然的起心動念,不是可惜亦不是回禮。想著這些物質上的轉遞應該也不會在妳那裡留下痕跡,我想著我這樣做好或不好,可我亦絲毫不感到妳的祝福有好或不好,我們的來去只是一段私密的記憶⋯
在那一天下午,寧靜的小店內,抽了真空的時間,兩位遙想著母親的女兒,說著並聽著你我才知道的語言,妳像是使者來說寓言故事,說我最終會被接軌回去,儘管我們曾經破碎一地。




02/02/2023

01_粉墨綠色外套


入秋,或是入冬,聲音會被吸走。

夏季曾經直白地穿透空氣,一覽遠底,熱氣蒸騰;冬季則覆了一層,透明但均勻分佈,就像粉塵或是霧氣,介質增厚也降低了音頻。台灣沒有雪只有刺骨的風雨,颳起風、下起雨時窸窸窣窣、沙沙嘩嘩,彷彿沙塵慢飛,是無以計數的微小物體彼此摩擦碰撞。
近在此桌邊,遙聽遠方,眼前的時空時常凝結,被多層衣物包覆的動作變少變小,轉慢轉緩,安靜而沈默。彷彿時間終於拉開、可以插進縫隙一般,忽然聽見了一點心中的絮語,記憶的呢喃。

高中的某個暑假與家人踏入美國,初到之地是西雅圖。彼時,心裡一方面震驚美國人多半身型圓胖、高大魁梧,另方面未料自己衣服穿太少,在海岸邊的這個城市冷得受不了。家人隨性轉進一間紀念品店,我不情願地在母親的幫忙之下挑選了一件,左胸繡著塔狀建物與草寫Seattle字樣的大尺碼毛呢外套,粉墨綠色。
那已經是店裡唯幾件比較「不觀光」的衣服,但我仍然感到羞恥,反覆在那一天裡穿脫穿脫,餘下十幾天再也沒套上過——當時的個性正焰,我只願我認為好看的事物與我有關;同時,亦因為自己衣服穿不對,導致為了僅此一天在外的行程而擔心著涼,就讓母親花了錢買一件我根本不想穿的衣服⋯⋯這件事也同等令我感到羞恥。
雙重的反感加成在外套上,回台後它便在家裡數個角落繼續旅行,始終被收在暗處。過了七、八年的入秋,母親身體病弱,外套彷彿出土被挖了出來,套在她身上。其實毛呢很是溫暖,以工用性來說,它很實用。母親穿得舒服,穿著穿著度過了冬天,穿去了台東長濱,那最後一趟旅行。

是我挖出來給她的吧?那帶有一點「這東西終於有點用處了」的心情推回給她,沒想到對瘦了的她寬鬆保暖剛剛好——令我感到羞恥的衣服,跟我珍惜的愛人忽然完美融合,並在記憶深處揮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