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地板上鋪著我從孩時蓋的棉被剪下的印刷圖案,放上各方搜集的盤碗盛放著自製的梅子醬、芒果青,蒸了芹菜花捲也沖了奶茶和咖啡,加上遠道而來的米餅——妳與我一起在房間裡野餐。
時而放聲大笑,時而回朔分享、專注聆聽。在原本的秩序中騰出一個獨立的時空,抽真空,如秘密的言談,經過千萬的巧合安排卻於此時此刻註定。妳正是一尊佛,一道神蹟,從能量震動裡接收必要的詞彙,送禮到眼前,把我喚醒。
也許是在剛剛好的時間,妳帶來了死亡的訊息。正逢親人過世,甫見證出殯頭七正是家族的嘉年華:以膝跪走遊行,眾人哭泣成曲目,敬禮、跪拜儼然巫的儀式,祈福逝者成為冥界的新生時仍能安享健康和富貴。
離別時妳靜靜盯著我的眼睛,像是想從我眼裡看出有沒有什麼遺漏,像是想要記下我整張的面容。這一小段於我陌生的沈默,似乎畫龍點睛,甩了一聲鈴,將這一回的相見力道收束地剛好,並在最後一刻用力施了點力。妳前腳剛離,我就開始劇烈咳嗽,久未痊癒的肺炎後遺症忽然癢了喉頭,一路咳,邊走邊咳邊遮遮掩掩,咳著咳著彷彿要把卡住的東西咳出身體。
邊走,我才想起來,今天是六月十三,已經過了正午,適逢母親離世剛進入了第九年。
八年過得既快又慢,所有留下的人既記得也遺忘,如果問起來,是沒有人會不知道的。但是,八年前是多麼感覺像是蒼老凋謝的嫩枝,等不到嚴冬過去,哭求時間停止,將我與人事物都冰封在母親仍在世,保存在她認得出來,或彷彿她只是出門一下那樣地平凡。
八年前的早上,屏東的親戚終於抓到了空檔北上探望,母親已經昏迷指數三到了第三天,外婆正站在她的床邊唱歌給她。兩個哥哥跟我則在另間房,有緣受到父親友人介紹的佛道女士開導,聽她提點母親大去臨時,我們該如何才能避免殘魂留念不走——在此之前,各方高人道士都來到病房,驅魔、調頻、唸咒與禱告,或送來仙丹、神藥、昂貴但神秘的保健良品,畢竟人已經躺床一動也不動,父親不管來什麼就收什麼,說什麼就聽什麼,就是怎也煞不了奔向崖谷的車。
瀕臨界線,彼時我們感謝有一個人可以坦言死亡已降,寬慰我們忐忑等待、見步走步的心⋯⋯只是方法與注意事項方講一半,父親便掛著眼淚快步進房,說媽媽一切的指數正在下滑。
趕到床邊,連接母親身體的儀器發出嗶嗶答答的警示音,就像劇裡演的一樣。昏迷指數三,就像怎麼也叫不醒的睡美人,只能任由另個世界牽引遊走。隨著數字飛快地難看起來,母親呼吸的間隔也逐漸拉長。措手不及、令人頭皮發麻,只能臨場反應,開始喊叫:
「媽咪要放下哦,要放心離開哦,我們會照顧爸爸跟婆婆,我們會照顧好自己,妳要放下哦!」
「我會照顧三個小孩的,悦麗,妳不必牽掛!」
「我捨不得妳呀,妳怎麼捨得丟下我們⋯⋯」
外婆眼看事情不如她想像,俯前要抱上自己的女兒被哥哥一把抱住,她哭著看著震懾著,不解我們為何不讓任何人碰她——我也不解,我到今天也不確定,理想的方式、完美的結尾到底該怎麼做?想起來簡直荒唐,第一次面對死亡就現學現賣,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腦袋一片空白,。
母親停止了呼吸,迅速被師姐蓋上印有經文的黃巾。來驗明死亡時間的醫師甚至晚了一步,要掀開布才能翻開母親的眼,確認瞳孔徹底靜止如時間暫停。看著母親被拔掉抽痰的壓舌墊片,肌肉與筋膜不再具有彈性而臉歪嘴斜,死亡好無情。從那一刻起,天界彷彿已經接下了這個區間,這裡不再是人世處理的範圍。
那時正是正午,太陽正烈。
緊接,八位專程幫忙的黑衣師姐來到病房,關上房門齊誦念八小時直到晚上八點,為母親消災解厄、祈福往生。意外得到全餐,開導的師姐說這是母親的福份,會挑時間,大家也都在。我們其他家人也輪流進房一起唸誦,唯獨信仰基督的外婆被舅舅帶離返家,遠離這突來的夢魘、非我族類的宗教儀式。
隨著時空拉長拉開像是獨立了那房間,頌禱的能量與午後氣流一同共振,緩慢積累成渾厚的層雲,打著響徹的悶雷,天色漸暗到像是入夜。直到最深的烏黑與遠方一線的白亮黃光達到飽和,因緣俱足才下起了豪大雷陣雨。彼時,房內空調冷得叫人僵硬,我隻身站在院裡的長走廊,面對一整排的玻璃窗,看著雨水打在眼睛前啪嗒啪嗒,看著斗大的雨珠向下墜落,與其他水流匯合、滿盈在地面上。像極了淚水,像極了我們所有人哭不出來的哀傷,雨是那樣用力用力地下,雨也把我獨留在透明間隔的這一邊,徑自消逝流走,只留下震耳的雨聲覆蓋一切可以理解,包裹深沈的無語在我的體內。
入夜後,八個小時圓滿,師姐安靜歸返。我們為幾乎徹底僵硬的肉身換上衣服,甚至被護士碎念為什麼要等這麼久。聽聞消息第一時間趕來的親朋好友,望著顯然無她所在的軀殼,有人安靜地凝視、有人匆匆撇過一眼、也有人看一眼就哭出了聲。外婆拿著歌詞,終於回到她之前唱歌的位置,邊哽咽顫抖、邊唱給自己的女兒,一首母親妳真偉大。
此時的她,表情經過祝禱神奇地恢復了慈祥,但看起來不像在睡,更像是一張她的照片——時空從我們與她之間的某個位置切開,留下一條細細的、不可見的鴻溝,分隔成兩個天地——她望上去徹底靜止,她的時間不再流動,像是蠟像也是雕塑,以師姐的說法,餘下躺在床上的就只是副臭皮囊。
但是,那是承載母親意念與靈、以及大量記憶的臭皮囊,對於兒女我與哥哥,這副曾是母親的肉體更是成了一個母親的意向,像是一起打了一場必敗的仗。牠意指著不再痛苦勞累,牠為我們帶來最深的安慰,牠本身也有自己的靈,牠的智慧在那時候才被真正看見。
此時的她,表情經過祝禱神奇地恢復了慈祥,但看起來不像在睡,更像是一張她的照片——時空從我們與她之間的某個位置切開,留下一條細細的、不可見的鴻溝,分隔成兩個天地——她望上去徹底靜止,她的時間不再流動,像是蠟像也是雕塑,以師姐的說法,餘下躺在床上的就只是副臭皮囊。
但是,那是承載母親意念與靈、以及大量記憶的臭皮囊,對於兒女我與哥哥,這副曾是母親的肉體更是成了一個母親的意向,像是一起打了一場必敗的仗。牠意指著不再痛苦勞累,牠為我們帶來最深的安慰,牠本身也有自己的靈,牠的智慧在那時候才被真正看見。
正是這麼強烈的。
過不了多久,我就在手臂內側刺下時間,記錄母親曾在世的一個區間,一個流動過的區間。
八年既快又慢,所有留下的人既記得也遺忘。生活也像雨水,一直來一直來,一直往後洗一直往後洗,原本清楚的輪廓愈來愈模糊,已經發生的事像是夢境亦像故事,被雨水向下沖刷匯流,流進了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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