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釋我終於看見的,社會與現實,金錢與體系,影像與謊言,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不能解釋,長篇大論寫上三天三夜稍足冰山一角,片面之詞,語末瞬間,告成歷史。文字傳播的速度早被淘汰,圖取代文,圖被影像取代,我生在影像快速誕生的年代,我是影像與畫面堆砌起來的類生物,是,我是謂之高等文明社會工廠裡的一塊粘土,長得像人,非人。我既沒有腦袋,也不能自主,我是一只空乏乾癟求享樂求慾望的皮囊,裝進看似生存必須吃必須喝的加工食品,裝進以刺激爽快為目的的圖文影像遊戲,從未裝滿,從未止歇,如機器無意識運轉,如睡眠般混厄度過了二十來年,二十來年的虛度,二十來年的突然大夢初醒,今日的我該自視為何物?
生之物,生的物,活生生,在你我稍不注意,繞遍天爬過地,慢生周遭左右上下。為活,不乏人類所有物種皆掙著每一塊小地努力存在,又為生,傳宗接代從來天經地義,無意識保有孕育再一個生命的力量,註定立定於世長長久久。人類這個物種也誕生於雌雄交配受精體系,其實只是為生,為整個物種的延續,未料我們這支末端竟開始想東想西不想著生兒生女生無性,是,性,生命本應經過反覆撞擊與液體交融,誕生在交歡至高點的瞬間,多麼令人讚嘆的安排應該是愛情的真諦之一,卻因為我們太過聰明,知道了性與生命可以分開的祕密,然後逕自延伸過去,性也可以沒有愛,又,有性有愛不一定要有生命。如此一來,生命與生存的定義換行書寫出現科學與文學,甚或心理學與哲學,稍加巧思交織成倫理道德,組合體系制約,然後社會,然後世界。超越生命的承載我們擴大了更多還會更多的可能性,非必須之慾望和慾望之追求代價付出著已知與未知的界門鋼目科屬種,是啊我們雖意識終結存在,卻持續在終結直到枯盡枯乾。
人們同我,具備豐富種類的情緒與無限無垠的思緒,腦內世界多麼自由自在容我外伸內縮奇想任何事物只稍花個十多分鐘,又多麼自由自在時常深陷簡單明白的狀況劇裡,腳踏泥濘喘不過氣,說不清楚卻總是置他人於不明白,如何複雜,使自己複雜。是謂邏輯左腦順從理性,感性右腦追隨不明不定義,重視感受、等待刺激美好,難怪分流左和右,往相反兩方背道而馳,於定點回頭抗議吆喝,衍生社會主流非主流,切割文青、文藝、上班族、科技群秀與政治經濟,看似和平共生共存。
這便是我們家的縮影,巨大使我不能呼吸。
大學畢業終於我收著殘破又完整的經驗回到家裡,未料這是另一新的戰場,又起革命、抗爭,小則家中凌亂不堪碎唸不停,大則生活理念不合相互撞擊;雖備長矛獵槍與精盾拒馬隨時抵擋,仍兵敗山倒一不敵三,我不敵兩兄與母絕對主流,理性,邏輯。我的憤慨使他們困惑卻不致挫敗,他們一言蛤妳好兇哦卻置我於孤島哭泣,是,我是如此敏感,敏感至兩三月內我徹底嘹解,我其實長年躲避,隱身於外喬裝盛世太平,衝突是有,一直存在,眼不見為淨。現終於我同坐餐桌但反感你一言他一句,我話少多半吞下不舒服而已,何以這樣受苦,何以我有太多感受,明明沒事發生,該發生的也沒發生,我就被擊倒粉碎於遍地角落。我總是對外形容,家裡沒有非理性時刻,最不講理的唯獨我,我的價值被否定,手持緊握也難以確認何對何錯,標準在哪,標準又是甚麼,如果我對抗的不只是三個家人,而是普羅大眾,今日我為何人,我該如何定義這個我?
母親,拉拔我們三名小孩長成人形的唯一推手,朝夕相處我們相依為命,可我猛然回頭,她可謂意見領袖,學習標的,在我逃離掌控的七年有餘,他們成為生命共同體,不關房間門,天天共進晚餐,兩個兒子年紀多大沒有量尺變化,男孩般和母生存一室如永遠,無憂無慮。我總結源頭矛指母親,最大之敵人,價值觀的來源。我妄想改變這個定局,與她攻防一百多天,她卻一概不回應。母親,拜託別再賺錢,不管教書不管股票,兩兄已有了工作不再靠妳,積蓄也夠妳活到下個世界,去嘛,去找新的興趣,新的道路,用心經營妳的健康,經營妳嚷嚷的離婚生活,言談當下可能我們對桌吃早餐而她面對電腦不發一語,可能我們躺於床上漆黑裡之後她轉過身去,直到防守的盔甲都生鏽,熱戰冷戰皆不了了之,我渴望妳回回我,卻於我正值身心脆弱,妳只說,妳別太自私了。
是,末日降臨,全軍覆沒。我憶起,往昔的痛苦湧出胸口,一直藏於心底,那獨一扁舟載我划其上的支流,似乎從古至今並未划向朋友情人任一面孔,經過人群遠離人群,划向那安靜而無聲的夢土,何方,何知。反覆療癒,反覆創傷,旺盛的求愛求全自然轉為平坦的土地。暴風大浪過後我退縮回到岸上築屋,終於雙腿一鬆手握著手,看盡高潮低落,沙子的熱告訴我是存在,風的拍打告訴我仍有知覺,海的歌唱告訴我宇宙真理的碎片,是,我看見了。
生而為人,何等罪,是謂有罪而生於人,為贖罪而受苦受難,自身之苦,生存之難。然同為罪人,塔可夫斯基左手呈現時間與自然,漢內克右手握著人性與冷冽,桑塔格耳語影像,費里尼創造了生活的甜蜜,宮崎駿以童心共勉,安藤老師發現生存之美,同為罪人,韋瓦第臨摹四季,巴赫使人無法言語,尼曼與葛拉斯發掘並創作重複,克寧母以金色裝飾,馬奈繪製平面,碧娜以肢體與細微的用力闡述情緒與意義。同為罪人,何來之幸我的罪又得以飽嘗這些美麗綻放,重新補土獲得滋養, 萌發一小株新芽。原來原來,這如泉水用之不竭的淚水是為了它,它生長的必須是我感受生命之狂喜,而這狂喜,又是地獄某處的秘密;夢裡,赤裸纖細的男子披過胸長髮,從不遠走來輕擁我進懷裡,好溫暖我被擁進巨大的安全感,全部,世界就在這裡。我出生了,甦醒而誕生,我能以人自居,以人類的身分繼續生活下去。
母親,生我的母親,孕育我的母親,妳是我的世界,妳是世界,世界是我的母親。
母親,我曾是這麼恨妳,又必須那麼依賴妳,妳懷我於溫暖的手心,我排斥著妳因為包容而遍體鱗傷的身體,
妳廣大又狹小,妳豐富又貧乏,我是如此這般深愛著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