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曾經直白地穿透空氣,一覽遠底,熱氣蒸騰;冬季則覆了一層,透明但均勻分佈,就像粉塵或是霧氣,介質增厚也降低了音頻。台灣沒有雪只有刺骨的風雨,颳起風、下起雨時窸窸窣窣、沙沙嘩嘩,彷彿沙塵慢飛,是無以計數的微小物體彼此摩擦碰撞。
近在此桌邊,遙聽遠方,眼前的時空時常凝結,被多層衣物包覆的動作變少變小,轉慢轉緩,安靜而沈默。彷彿時間終於拉開、可以插進縫隙一般,忽然聽見了一點心中的絮語,記憶的呢喃。
高中的某個暑假與家人踏入美國,初到之地是西雅圖。彼時,心裡一方面震驚美國人多半身型圓胖、高大魁梧,另方面未料自己衣服穿太少,在海岸邊的這個城市冷得受不了。家人隨性轉進一間紀念品店,我不情願地在母親的幫忙之下挑選了一件,左胸繡著塔狀建物與草寫Seattle字樣的大尺碼毛呢外套,粉墨綠色。
那已經是店裡唯幾件比較「不觀光」的衣服,但我仍然感到羞恥,反覆在那一天裡穿脫穿脫,餘下十幾天再也沒套上過——當時的個性正焰,我只願我認為好看的事物與我有關;同時,亦因為自己衣服穿不對,導致為了僅此一天在外的行程而擔心著涼,就讓母親花了錢買一件我根本不想穿的衣服⋯⋯這件事也同等令我感到羞恥。
雙重的反感加成在外套上,回台後它便在家裡數個角落繼續旅行,始終被收在暗處。過了七、八年的入秋,母親身體病弱,外套彷彿出土被挖了出來,套在她身上。其實毛呢很是溫暖,以工用性來說,它很實用。母親穿得舒服,穿著穿著度過了冬天,穿去了台東長濱,那最後一趟旅行。
是我挖出來給她的吧?那帶有一點「這東西終於有點用處了」的心情推回給她,沒想到對瘦了的她寬鬆保暖剛剛好——令我感到羞恥的衣服,跟我珍惜的愛人忽然完美融合,並在記憶深處揮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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