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這次我決定不再迴避。靈魂逐漸從口鼻緩緩流溢,脫出這軀殼向外探尋,你的眼神呼喚,呼喚我之靈魂非語言的真名。
她問,甚麼是愛,怎麼樣算愛,當我們說著愛,那就意味著愛嗎。
好脆弱的親密關係,愛情的成立需要多大的巧合與多小的決心。細細看著身邊的人哭完之後笑了,細細讀著自己笑完之後哭了,沒有人能回答的多方問題,簡單的邏輯是精簡用來說明,背後總是參雜著天地。她的眼眶失控,遮掩拭去,話語越加沈重直往漩渦的中心,於敏感的肌膚上堆成金字塔,不時風吹揚起成雲下起雨,那雨味從鼻腔透上來成為哭泣的氣息,我鼻酸,難以言語,她問天,問著灰塵,問空氣。
你疲累半闔著眼,沉默訴說如今的祕密,我們對河遙望無法觸及,你即將哭泣,微微顫抖,眼神筆直透來高喊,直到悲傷與難耐穿透這線連結我腦宇宙的最後一角,我之靈魂崩解碎裂,散灑在緊握的兩隻手邊,線斷,我撇過頭幾步離開,兩頰的淚已流抵盡頭深淵。
我們愛人,我們被愛,我們珍惜,我們捨棄,將兩者想像成互相追尋的個體,那尋找缺角與那缺角尋找,終期待成圓成滿;又想像兩個陌生的圓有了交集,一筆筆塗滿,兩個世界包含整個世界突然充滿共通點,多麼近距離,伸手可及,早午晚和睡眠時間交換而已。平凡,安全,順遂的生活,何以令人不安,如此安全,平凡和順遂。
如此繁複的生活交往,如此喜怒哀樂瑣事雜遝,累積於胸口的兩性之間你取我奪,久而久,眼神不再有力,甚至不觀看對方。是陪伴,陪伴相左我你,不用太大聲咆哮,汲汲營營也沒有必要,心中深諳對方自然存在,去到再遠終會一歸,有人在等著,因為知道有人在等而感到陪伴。是習慣,習慣於你我,屋簷下我們進出,身分難以區分家人情人或寵物,在習慣中如果不偶爾警覺,可能的那一天到來了是謂天崩地裂。男孩在我想像著雪白的床上跟他另一半以淡淡的膚色互相貼和,耳語,至我接到電話起,一切又是愛的惡作劇。他電話那頭哽咽,他抽菸時流著淚,答案總在行進中,愛就是這樣說有才有。是分開,我和你的分開,在水一方的人不再高舉旗織指引你哪邊上岸,忽如閱閉的書般儲存起來,習慣和陪伴就這麼不曾存在,沒有了,就是沒有了,盡頭,高牆,邊境,乾枯的河,死亡的樹,那線,另一頭伸向漆黑,留下的人含著淚,緊緊拉著,微微乞求,緊緊拉著,對岸的無。
大概從兩年前開始,她已經樣這樣好一陣子,未來必也這般持續。我們的眼神不再交會,她會看著同我一道出現的人,留我為空氣般,無力再辨認還有沒有任何可能。她的世界早已將我放置某處區別開來的領土,意味不明,透明存在,每每想起常感嘆,這愛,友愛,沒有了,竟如分手後的情侶般。愛無形無色也無味,但教我們放輕鬆,教我們不強求,頭一兩次失去時才赫然察覺,為時已晚,潑出去的水,在愛的範疇裡沒有二次機會。好像也是兩年的時間,而她一點一點給我充分的陪伴,不著邊際的漫談,小細節的注意有時隨便可以,害怕著這關係又是如履薄冰,其實多半不知道怎麼辦只好通篇順其自然,結果瓶子就這樣裝滿,開花結果大地復育。愛好像不存在想愛人的時候,愛好像不存在有人想愛你的時候,愛好像又存在任何時候,愛驅使我們所為,愛可以在所為中被看見,淡淡的,細細的,無形無色無味。
我看著你,我沒有看著你,我不用看著你,我不知道你在哪裡,我知道你會在那裡。
我看著她,我沒有看著她,我不用看到她,我不知道她在幹嘛,我知道她仍在那裡。
愛是安全感,愛是平安,絕望是愛,創造是愛,被憎恨的,被歌頌的,使悲劇發生,使悲劇結束,正反兩極,模糊不清,平凡自然,激烈深刻。愛不是渴望肉體交疊的身體亢奮,愛不是足夠拯救人類生命也不能使萬物永存,愛不是動詞,非名詞,愛不是我愛你,愛是那最親密,完全包覆,無時無刻生存共處,愛自己,愛和自己交疊完成定義,愛讓我們愛事愛人愛物,愛讓我們足夠表現情緒,愛知道靈魂的真名,愛賦予可能性,愛伴隨生死,開始,結束,直到可以辨識,我們終會發現,終究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