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的愛戀,在數不完的日常紙條裡傳遞。
搜集了一盒,每張紙條大大小小其實是不知道存放哪裡,就丟在一起。一張 A5 大小的紙條背面,著名這四天在民國九十六年五月,第一天開始於劍湖山,第二天到了墾丁,接著是海洋博物館與青春晚會,最後一天結束在月眉育樂世界。這是一張從畢旅手冊上撕下來了的一頁,上面有你的字跡,照舊標注「非本人勿看」。
一週見上五天,求學時期的高中生活時常四目交會,很快就有了好奇與情愫,我們在一起了一年多。時常在上課、下課、各種瑣碎的時間,收到你忽然寫來的紙條,你總是寫「to: P」在最外摺,給潘的一封小信。寫得很草又豪邁,字跡歪頭歪尾,混雜一些英文單字(因為你英文很好)以及過量的驚嘆號與波浪,還有「北鼻」;內容簡短日常,說愛道愛,許多的稱讚。稱讚我可愛、有魅力、有個性;或是道個歉、交代一下水壺放在哪裡或是你的行蹤;更多的,你只是想說很想我,儘管我們在同一個班上,相隔幾公尺距離。
畢業旅行記憶淡如灰霧,事件情緒不復印象,連住房的記憶都忘光光,彷彿未曾參加。紙條末沒有寫日期,但提到了隔天就是第四天,那時應該是高二下學期,有些轉折密切地發生。
我擔任畢聯會美宣組組長,配合主題迪士尼,在畢業舞會門口設計了兩層樓高的迪士尼城堡,期待學長姊跟來賓可以走城堡門口進入。夥同組員、同學,用油漆畫滿十幾片比人高的木板,釘上木條拼拼接接。但經驗不夠也不具美術班的底,城堡不但沒辦法如期架在戶外的門口,結構也搖搖欲墜,最終仰賴大批人力懸吊拉起,才幸運地倚著牆撐到舞會結束。
儘管城堡最終是壯觀的,但我總是,在當下只感覺到未能達成心中的理想,隨之蔓延開來的失落與歉疚讓我無視於成果,開心不起來,沒有成就感。城堡被放線垂倒時,接近地面的木片因為重力而摺損,那清脆的趴嚓聲,與崩塌所引起的一陣強風,於今回憶,也許連同我內在隱約的某種城堡,一起吹碎了。
隔天我們忙著把城堡拆回一片片木板,愛人幫忙一起切割到全身是汗。是他起意,或是我委託?他割下了天空裡的一顆星星,留在我這裡。這顆星星比那張 A5 大小的紙條要小,星星與天空仍帶著飽滿的顏色,筆觸明顯水份太少。我們在星星後面寫上給對方的短語,像是某種誓言:我說我一直都支持你,而且會支持到永遠;你感謝我為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還有很多事想說、想要跟我分享。文末,我們各自壓了日期,來自二零零七年六月三日。
接續的暑假,我大概就向你提議,我記得是我起心動念,來做愛吧。
你的房間窗戶位在你的床頭,窗戶後是改到陽台的廚房,媽媽可以隨時透過窗口叫你吃飯。單人床僅僅用書架圍著,區隔成你的空間,房間的另一頭睡著阿嬤。你沒有自己的房間,但你哥哥有,為此你總有點無奈——儘管儘管,這一切到底都無法阻止我們在你床上或靜或動,在炎熱的暑氣裡像是火焰般又燃又熄。那時忽然拉近的身體,將我們推到密切的親密,共享濕溽的床鋪、偶爾的血與液體,原本談論煩惱與嘻鬧的大量時間,都給激情或掃興取代了。
高三的最後三個月,在那焦頭爛額的唸書日常裡,我們漸行漸遠。某天我就跟發生關係的提議般那樣突兀,決心拚命讀書,一轉我岌岌可危的學業。可能,我意識到自己是家裡唯一的不成材,又或,我覺得該為父母負擔的金錢盡一份心力。每天都留在學校晚自習,但你似乎沒有,我的記憶裡只銘刻著苦讀,以及跟好朋友之間的吵鬧分合⋯⋯人際在那時帶給我的壓力超乎了我所能承受,注意力都轉走。
期間曾經,我跟你朋友走近,你也跟我朋友走近,但各自什麼事都沒發生。畢業前,與你之間沒有增添精彩,模糊的相處,是不是太習慣了,是不是理所當然了。我們之間怎麼了?我怎麼了呢?
剛開始曖昧,記得你問了一個問題,我欲言又止。你留意到,說了一句不記得內容的話——意謂著,我們彼此相近,你內心有著傷心,我也有,是傷心的部分拉近了我們,彼此心照不宣。
可是,於今我可能才看得見,彼時在我能定義的範疇之外、意識的底層之下還有更大的悲傷根生蒂固,深邃的孤獨感攀爬而上到未能明白的陰影裡,開始影響我的決定、我愛人的方式以及,我愛自己。我的價值感備受我自己動搖,有太多想對世界嘶吼的言語壓抑在邊際,於是我可能躲進了性,躲進了一個天然價值,或是,我躲進了所謂相異,認為不同人生目標的我無法繼續支持你。
我去到你家,在你的房間坐在床沿。我們有做嗎?好像有,也似乎沒有。午後,我們午睡但我睜著眼,於是起身拿了你收在書架上,裝著我給你的紙條、小物件、紀念品的盒子,打開來看看,加溫,回味。
「幹嘛現在看那些。」你躺著,懶懶地說。
就想看看,再好好看看你。然後,我跟你說了再見。
你開了家門,送我到門口,我們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對方,你的眼神失落,臉紅紅的。
原來很多的後來在那時開始有了初芽與跡象。想遙遠地祝福你,並說聲對不起。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