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應該是夏天,正好是午睡時間,你們全家人好似都在睡,包括寶寶與花生⋯一對狗母子也安靜無聲。斜頃的太陽奏著安眠曲,空氣裡柔軟幽靜,只剩紛飛的灰塵未眠,沿著光輕落著地。是否烈陽延著窗線畫了矩陣在你的床,是否雲霧遮天、一大片散光罩像是幫你打上了柔膚修片,我想不起來了,那天是哪種的光。
左邊跟右邊切在照片的兩端,是各一台幾乎長得一樣的白色電扇,床墊翻到了涼蓆那一面,沒有棉被,氣溫想必是燠熱的。你的床幾乎佔滿整個畫面,靠著女兒牆,上面整排的窗被我切掉了一半。
你正躺,手輕輕交疊在腹部,腳張開伸直,穿著接近沙土色的短袖、咖啡色的四角褲;頭髮已經留了有點長,你讓它散開在床上像是水墨畫;你躺在靠近我拍照的這一側,比較靠近門——只因你都讓我睡裡面,你知道我習慣離門遠一點。這已經是你睡著以後翻過身的動作。
眼鏡放在女兒牆上,露出了整張臉,我盯著你一回兒,想著你究竟是睡是醒,因我爬下床、抓了相機、還過了片,窸窸窣窣躡手躡腳就怕吵了你。整棟屋子、整間房間、整個午覺的時間,都好安詳寧靜,看著這個風景,本能地想帶張照片留念。
那天兩個姐姐都在家嗎,爸爸和媽媽有沒有吵得不愉快,阿嬤是不是再過不久就要爬起來準備她的晚餐?
我則是睡著了又醒來,還是我其實沒有睡,在聽著午後的太陽輕聲細語?爬下床的時候,我有碰到你嗎,我有撥開你的手嗎?你是因為有人同在一張床,感覺到震動,或感覺到什麼不見了⋯才翻身的嗎?
你安穩睡著的時候,我們是怎麼樣的?我們仍感情濃密,還是即將分崩疏離——是已經吵了好幾次覆水難收的爭執、流過委屈的眼淚、忍受令人失望的憤怒,還是我們又決定再努力看看,又重新發現了彼此,又無可自拔地吸引在一起——如果我沒有睡著,在你睡著的時候,我正在看些什麼,想些什麼,等待什麼。
按下了快門,你沒有反應。你旁邊的空位,是我爬起後的空白。
照片裡總是只有你躺在床上,睡在那裡。很安靜。
這張照片很早就洗了出來,在我的桌上、櫃中來回進出,經歷了十年我們重逢又分離、悸動又傷感的老調重彈。它一直被夾在一個連鎖家具店賣的廉價相框中,而且還沒有紙背板,我是用另一張照片的背面當底,所以框內的留白都是相紙的浮水印,很隨便地收藏。可是這張照片很早就洗了出來,我是知道要洗這張的,我始終可以在看到照片的時候,回想起熟悉的濕度與氣味,感覺到當下按快門的手指那一下子的用力。
我好喜歡這張照片。每看一次,就喜歡一次。
就算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時空,我應該會拍下一樣的照片吧。就算再一次,我應該也還是會。
儘管心中總是有你一個位子,卻愈來愈不確定我在你那裡究竟意味著如何,可能的未來若隱若現,逐漸破碎。原本溫度會倚著皮膚傳過來、可以感受到對方是個活生生的存在,就像你交疊在腹部的兩隻手,輕輕地呵護著脆弱的中心——有多久多長的時間,我們始終沒有另一隻手握進手裡了。鬆開緊握的手,是一手淬煉的掌紋,與濕溽的汗水閃閃發亮。
雙眼一閉,像是睡進時間的流河,任由不停不歇地被流散沖瀉,軟棉而沒有重力。時有撞上彎口的巨石,或載浮載沉在水裡顛倒舞足,沒有上下亦無左右,到了哪裡又何時自己不知道也不在乎。不想醒,不用意會,最好一直往下往前往以後,最好沒有過去沒有總總也沒有記憶⋯⋯最好的是,只要一味地衝,就可以不用感覺到痛,不會再傷心了。無可奈何地面臨不再,我才模糊地想起照片已經在幾個月前,就被我親手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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