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5/2014

為你斟一杯水



翌年翌年,一年一年,在不同的地方,不一樣的時刻,的第一個念頭,感受到季節給身體的不適,涼,冷,悶,汗。

夏日的去年,我先你一步回到旅宿,是不是意念上又突來的不一致,我們正巧在無語的寧靜。
又或故意由任熾熱的烈陽分散當時脆弱的愛,我們託身自己投入夏日的海洋,融進高溫的意識消逝。對於自然的大與自己的小,共識我們不言談,齊身面對,我仍是我,你也是你,單獨體現碩大的唯一與個體,如拜神意入宇宙,如微風吹撫春草。
望著你遠走的背影,我先你一步回來,如何能以不打擾你,綿密而溫柔的,帶著鼓勵而替你欣喜的,於此與你對話────我斟了一杯水,放在你一進門便望見,通往房間的階梯上。

大雨的今日,雨聲貫串整夜打在躺著的臉一公尺外,手摸屋頂牆壁,是均勻有力的撞擊。居住閣樓的日子裡和氣候自然共生共存,忍受酷暑、寒冬,聽雨、聽鳥鳴,望牠們震翅甩去羽上的水,啪咑啪咑的聲音。
不帶壓力與使命的乍醒,是當下與過去的記憶交流,過去線流而入,迅而編織,重現風景,當下之己但以第三者甚至第四者的身分做再檢視,清明地觀看這才恍然知錯知悟求反省,更多卻是,如賞畫賞景過去是如此陳舊地美,如紀錄片見證過去竟如此安排,造化與弄人,真誠而動人。說人活於過去很貼切,說人生於過去亦是,要沒有記憶,自是一團模糊的肉了,不知何為何,不知己為何。於此時此地繼續回憶著,於此時此地開始在夢裡解析,我所接觸或親密的你們些人,你們的高亢低潮,伴隨的我之高亢低潮,一次一次又翻土出來原因、理由、感情,真如陰涼的洞穴裡許久才滴露的水,終而使平面生成一柱軟石───整夜的雨,雨佔去了原有的空間,沒了空氣,沒了聲音,落地成水再流進所有細小處,覆蓋,再覆蓋,動彈不得的夜晚裡一切用水填滿,填滿意識,填滿安全感。

以壺注杯,一手持握柄,一手拖著壺蓋,無聲,緩慢的動態。
為任何人斟一杯水,非斟茶、斟酒,不視過客,不帶意圖,不生衝突,選擇最無味可單純的水,少有喜好,只有喝盡或淺飲,只為接過杯的身體及他的心境。這情之小,還是有所期待,我在樓梯一端偷看數回,是否你有收下這席短話,心中按奈不住欣喜這個安排很棒,可又擔心你尚不在同平面上,可能看去僅是一杯遺忘的他物,轉瞬便失去了溝通的樑。而今,反觀這期待是如何不可取,這情實非小,是化大而小,心中豐沛但太過浪漫的漂泊情懷,以及扎實存在對每個人的愛,訴說便會用盡心力,表現流於殷情,避免使自己與對方都因為完全而緊張,選擇淡至不易察覺,濃不及改變心境的,一杯沒有斟滿的水,有了歸屬之地。
以及,此情必是經年累月,必先成漏斗,大大的事小聲地說,難過的事輕鬆地說,挫折與憤怒不反覆苛究,不因慾望落空,在這一缸滿是水的身體攪和三回,進入回憶的噴泉,然後,沒有悔,沒有憾,以小溪水流的姿態清澈著自己透明,可予人,可留下,無限的循環終於身成一綠洲,自體旋轉無死不生,具備堅實的豐足,無渴無求,始付出。既是給予,當不求回應,當是愛己而後愛人,有能力愛人,必須因為已經愛夠了自己,因不需,能不求,否則本末倒置,地基不實海水倒灌,又是數回地獄於夜晚。

溫柔,輕淡,給予的情感。
終於我看見了,你坐在階梯那端,手輕握著杯水,靜靜地,看著水。你靜得,連海聲都遠離,身上雖是剛剛曝曬的痕跡,卻甚麼都拋諸放下了。原有的緊張興奮幼稚不宜,我同你的靜一拉而下,如此的是震撼,我喜於你注意到了,也驚於你竟收到更多更多,我沒有給,也給不了的,那屬於你的水。
這一景致,是長長久久存在我心,每每想起便激動地溫暖,而後沈沈地靜止下來。
靜止的當時大概我們就曉得了,曉得我們如今的、那時的未來,是沒有我們的。透著薄紗,閱讀影像,帶著隱隱的感嘆沒了可分享的,又飽含祝福地遙望正在某地的你,是否有了歸宿,找到了心靈的和平。謝謝你,你的靈魂,是如此帶著土的氣息,在花草植物與水的滋養,望你是一片橄欖色的綠地。

願任何人可以接過任何人的水,願任何人可以為任何人也斟上一杯。
鮮明的記憶雖愈陳愈香,但也同傾注的水流去了,留下自己這也是一杯未滿的水,繼續,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