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妳知道了嗎?以前我和你是「知心的朋友」,而前幾天我討厭妳,因妳給了我那封信之後,我開始煩了!
我煩,是因為妳說妳想「死」!就因為這個原因而讓我煩惱,月考又要到了,我真的好煩ㄛ!數學又考不好,
又要替你煩惱!我自己都要完了!還要替妳煩!煩!〇跟我說了!妳偷看我們的日記,罪「該萬死」,我現在為了消除妳想死的念頭,我原諒了妳,
〇仍然是我「知心的朋友」的一份子,但,妳不是,抱ㄑㄧㄢˋ,我說得太過份!
妳可當我沒說,不是我說,我「知心的朋友」很多,妳可當我沒說,但請妳回信!謝謝!拜!
對妳反感的朋友上90.6.14 』
第三次會談前,我又想起那封信。想像她用鉛筆寫出那些字時,情感多麼飽滿——飽滿地將信紙熟練地摺好,放進書包背到學校,再委託別的同學交到我手中——從筆觸字句與插畫噴發出多麼強烈的失望與憤怒,毫無預警地向我襲來,一陣千刀萬刮。
我仍記得那從頭頂涼到腳底板的瞬間,依稀也記得我第一時間似乎是深深的愧疚,但緊接著也許就是生氣,甚至帶有不屑與不甘示弱。綜合著掩飾與否認的模糊感受,只記得最終我們不再是朋友。
小學五六年級,是交換日記最盛行的時候。就像後來才普遍的msn,同時開多個視窗聊天,有人一個晚上要寫到兩、三本。五年級時,我跟一位三四年級同班的女孩交換寫,我仍記得她的長相與說話的音調,笑起來的聲腔以及頭髮的自然捲,就不記得那本日記長什麼樣。某天換我寫,看到她在日記裡寫下幾個煩惱、條列了幾個問題,並在每個問題下面畫了五到七條線。一題一題申論題,每一題佔滿半張到一張的紙面,我只需要按線填入我的答案就好。她的困擾可能是關於她與她媽媽、姊姊,或是更普遍的課業、同儕之間,但基本上與我無關、也不是我有遇到的情感不快,所以心中沒有任何答案。我很快地在她畫的第一條線最前端寫下「不知道。」作結。每一題,我都寫不知道;儘管有一題我幾乎要有答案了,但很快地放棄思考,照樣寫「不知道。」本子闔上,我就跑去玩了。
她的字很好看,方正但是活潑。她會畫一個綁馬尾的女孩,手臂是一條線,手掌是一顆球,生動的表情像是她本人一樣,流著眼淚大喊著「不知道」,這三字經還被漫畫般的線條強調。我雖不記得那本日記,但記得那信是粉紅色的,記得鉛筆粗細與濃度,記得筆觸好生氣又好傷心,記得整體以埋怨為主的內容看起來還可以那麼漂亮完美。
我想帶去給醫師看,應該說,我想在見醫師前再實際看一次,這是我所能想到一切最可能的開端。曾經愈來愈極端地反省自己、要求自己,以及過度的交予和全盤接受,像是變成一只空的容器甘願被填滿,享受一股海洋般的同體浸溶。直到可以裝滿自己的他人離開、宴席最終人散,才發現內在是一陣荒蕪空野,關鍵的能量像被抽空拔走,剩我獨自在那裡咀嚼餘味⋯⋯也許是這封信的當頭棒喝,指證歷歷我是破壞關係的兇手,殺得那個原初的我片甲不留⋯⋯如果不多為別人想一點,如果表現地自私,就是蔑視他人,就是某種罪。
然而,我真的找到了信,但卻是隔了幾乎一年以後才收到的、不知道是第幾封來細數我不是的信,寫信的女孩是後來六年級的同班同學。
記憶錯置了?
當頭棒喝的信不是粉紅色?我心心念念,讓我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的信竟不是那一封?混合著想再親眼見一次完美又決絕、卻沒見到的微微失落——與無比意外地、竟然已經被我丟掉了的驚訝——以及,重讀一封更直接明瞭、表明絕交的字句——三者雜沓在一起的情緒,似乎比單純找不到、或是只想起了這封真正的粉紅信,要來得讓人吞嚥困難。
這位女孩條列了我六點令人厭惡的個性,佐證她足以跟我絕交的理由。並提醒我,有些女孩已經不喜歡我了,甚至我以為很要好的朋友其實是討厭我的人。這封毒辣的信非但不在我的記憶裡,想起和她之間的友誼於我也無傷大雅,可是,為什麼我沒有丟掉它?
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因此學會了一些方法,來爭取注意力、奪取地位或是從可能的危機中逃走——我復刻了自然捲女孩的那次行動,透過好幾次的寫信,向爾後的女孩埋怨內在的感受、糾結,以及主動絕交。為了防止自己又被殺光光,在下一次被攻擊以前先發制人,藉以保護自己——而我當然也不知道我在保護自己,某種強硬又蠻橫的情感佔據心裡,像是在把什麼威脅趕出去。
如果當時我知道怎麼回應自然捲女孩,後面這些被條列的問題個性,會不會少一點⋯?
今天我可以從她的角度去看我的回應,其實她在信裡表達的不是來說再見,而是在流眼淚的,她就只是很受傷而已,她發生的事對她來說是很嚴重的。也許在那之後我們碰巧在樓梯間擦身,我裝作彼此為陌生人,她其實更期待我可以說點什麼;而到今天我也可以平心而論她的需求,對當時的我是太強人所難了,彼時沒有能力也沒有耐心去為他人設想這麼多,更何況我並不那麼聰慧早熟。小學畢業後我們也曾在學校附近不期而遇,她背對著我不發一語,肢體給我的感受是要我不要靠近,然而事後聽別人說,我又被說了一次沒有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