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公版的計算紙在書局很常見:黃底或白底,出版各種比例大小,紙面畫有工整的橫線,從左緣往內約莫三個全形空白鍵的寬度,兩道垂直並列的細直紅線從頁首貫至頁尾——對於需要大量計算與學術研究的人來說,這樣的設計相當實用,只要往上ㄧ撕就是全新的下頁。這張卡片正是模仿這種紙,印刷的底色黃亮得比原本計算紙要濃上幾階,跟筆跡互為對比,讀來有點刺眼。一個戴著紅色眼罩、裸著上身高舉左手比出「和平」手勢;不小心露出了腋毛,只好由餘下的右手勉強遮住⋯⋯這位又笑又哭的超級英雄旁邊,寫著一串文字:I SUPPORT YOU 100%
我們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妳帶上了禮物卡片,不為任何值得慶祝的,只是專程來慰問——母親過世的消息很快傳到妳那裡。收到妳的心意當下,相當驚訝。
「最好的事情是這樣,一個女兒像她的母親,人們在我身上看見她。」有著類似遭遇的妳,在卡片上優雅地寫了幾段文字。字跡不快不慢,徐徐緩緩,好好說完該說的話,不渲染、不試圖,淡如一陣溫柔的風。妳説「那些痛苦會讓人覺得生命似乎不會好起來了⋯⋯但,日子會好起來的。」
當時,在哪裡都是沒有餘地的。
我的時間被迫真空,彷彿與世界無關,明天太遙遠,過去太近,卡死在中間,像是結凍一般又冷又安靜;醒著的當下,上一秒跟下一秒均值等分,缺少了情緒催化,時間感快慢失衡,所有的細節清楚無比,感受異常鮮明⋯⋯感受著我還在世,我還活著,可以喝水、上廁所、吃飯、走路,除此之外,但從既有的邏輯跌落、與現實脫勾,世界保持自然、輪轉,意義何在?
我如何想像未來的自己會感到幸福,如何迎接不再有深愛之人的將來,日子會好起來嗎?聽起來有一點像『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從此,從此⋯也許我從此就卡在那裡了,我自願卡進了一個剛剛失去,還不用往下走的通融區段。他人會用微微下擺的眼神深情地望著你,讓你合理躲進真空的時間裡,彼此心照不宣。
我知道,我不想踏進「從此」,我停在從此以前,我祈求自己不再長大——只要維持當時歲數的容貌與心智,母親將永遠認得出我與哥哥,我也始終仍是那個,時時刻刻記得她的我。
卡片最後沒有標示日期,我們是在大去之日後一個月、三週還是兩週的時候見面的?
彼時的記憶如壓沉在地下的岩層,從石頭堆積成一層層波浪紋路,錯置、融合,失去先後時序。妳亦身在其中,成為我與母親的連結之一。
隨著卡片被翻了出來,回頭看看伴著卡片送的禮物,那是一個麻布袋,圖案是貓媽媽摸著哭泣中的小貓說著「我們不是說好不哭了嗎?」也許,那是一個妳希望我哭少一點的布袋。
然而,距離收到布袋的六年後,它正被丟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面裝著幾個月前從保險箱拿出來擱置的,母親的金銀首飾。被生活與日常淹沒,裝滿著寶藏的袋子默默被靜置在那裡數個月。
悲傷變少,哭泣也不常了。日子,就像妳說,慢慢質變。
回想那行過幽谷的一年多歲月,情緒哭笑全部雜混成汪洋,手掬一瓢,內在的磅礴仍宛如交響樂。但原本視為最不可忘卻的,今兒卻在隔天才想起來;以為不會再有的無憂無慮,卻忽然沒有負擔地笑了出來。
就算到了今天,仍有時忽然頓悟——媽媽是真的不在了。這感覺挺奇幻,就像跌入一個夢裡醒不過來,究竟是媽媽還在的時候是一場夢,還是人去樓空才是夢一場?
來不及多說幾句,來不及愛個天長地久,生命逕自往前。
在那之後,我好像又約了妳一次。我從媽媽數十條的圍巾中,挑了幾條適合的顏色與圖案交予給妳,一個自然的起心動念,不是可惜亦不是回禮。想著這些物質上的轉遞應該也不會在妳那裡留下痕跡,我想著我這樣做好或不好,可我亦絲毫不感到妳的祝福有好或不好,我們的來去只是一段私密的記憶⋯
在那一天下午,寧靜的小店內,抽了真空的時間,兩位遙想著母親的女兒,說著並聽著你我才知道的語言,妳像是使者來說寓言故事,說我最終會被接軌回去,儘管我們曾經破碎一地。
